在沙子流失前
2026 隨筆 #2
念頭像抱在手心的沙子,細細掬著,沙子卻從指縫間不斷流失。我一直知道自己是金魚腦,卻總是覺得,若念頭是值得寫下來的,必然不會忘記,所以毋須記低。我因此失去了許多寫作的題材。
這迂迴的思考模式,不知可否以「相信緣分」解釋。在書局裡看見一本想領回家的書,我不會立刻把它買下,而是待他年他日重訪,或經過其他書店時偶然再會,才像碰見舊友般請他回家一聚,這恆久的習慣,或者早在幾年前已經寫過,但我不記得。
有一件事,發生在去年八月,日本的奧入瀨溪流。
奧入瀨溪流全長約十四公里,我走了一半,從石戶站下巴士,徒步兩個多小時就能到達銚子大瀑布,沿途有潺潺流水,青苔匍匐於石頭之上如嬰兒頭上嫩髮。一路上,掛在背包的熊鈴哐啷哐啷,有一男子跟我一樣獨自上路,我一時停下來拍照,他便遙遙領先,換他稍息,我又繞過他的身子,像互相比試,也像相互守望。翻過大瀑布,開往青森的巴士尚有近一小時才到站,我拿出宮澤賢治的《在風雨孤苦中看見更美好的世界》,倚著站牌閱讀,忽然發現淺白色的幼腳大蜘蛛,趕忙挪開手肘。
不久之後,遠方傳來日本罕見的叫喊聲,是一群外國人,男男女女,六七個人。他們問我下一班巴士何時到站,得到答覆後用母語交談,散發著歐洲人的鬆弛感。女人們忙著聊天,看上去年紀最大的叔叔靦腆的站在一旁,猜想是姐弟妹們的父親。我也靜靜地站著,心裏思索他們說的是什麼語言。是西班牙文嗎?我很想到西班牙走朝聖之路(Camino de Santiago),走到世界的盡頭菲尼斯特雷角(Cape Finisterre),放下石頭。
我終於鼓起勇氣問。他說:「我們從葡萄牙過來,你知道嗎?」我告訴他,我自香港來,有朋友一家人,也移民去了葡萄牙。女人們見狀,紛紛加入我們的對話,原來他們參加了一個環日本郵輪團,半個月在海上,半個月上岸觀光。他們很好奇我為何會一個人在這裡,問我幾歲,我話二十。扎馬尾的阿姨睜大眼睛,豎起大拇指說:「You are a strong and independent lady(你是個堅強且獨立的女士)!」我搖搖頭說,自己沒去過亞洲以外的地方,來日本旅行,就像你們到西班牙。我記得她直視我的眼睛說 never too late,她五十歲才第一次自己獨遊,當時的我不以為然,現在回想,就算 never too late 不成立,因為 too late而不作為,只會更late。
巴士late了,十幾歲的姐姐不知從何拿出小小隻的GoPro,一簇人拉著我 say cheers。每次有疑似巴士的物體路過,他們便轉頭看我,我的工作就是回答 YES/NO,看他們耍手擰頭十幾回。巴士終於到站,他們誤以為日本人要插隊,立刻皺著眉,高聲說 SHE FIRST! SHE FIRST!
Me first? Yep.


